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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志强:“剩余快感”如何支配了今天的群众文化生产

发布时间:2021-11-10 13:51:57 | 来源:澎湃新闻 | 作者:王芊霓 赵梦圆 | 责任编辑:苏向东

在今天这个社交网络时代,备受热捧的爽文小说和耽改剧、票房惊人的大片、人手一组的搞笑表情包等轮番霸屏……这些流行文化作品总是能踩中网友们的“嗨点”,群众作为文化消费者的需求也确实进入了更直白快意、更取悦自己的阶段。

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周志强认为,今天的文化生活已然沉入了“剩余快感”的无声包裹中。他在《寓言论批评:当代中国文学与文化研究论纲》一书中的主要观念正是,今天的文化生产外表上被情感或审美愉悦驱动,实际上则是被“剩余快感”驱动。

以下是周志强最近在北京大学博雅讲坛《剩余快感如何支配我们的精神》中的讲述。

什么是“剩余快感”?

民谣歌曲《不会说话的爱情》用冷静的声音演唱这样的“诡异”:只要拥有地道的爱情,就会深陷卑贱……

电影《村戏》,父亲亲手打死了自己的女儿,并在葬礼上给死去的女儿脸上抹了一把黑泥……

小说《酒楼》,逆袭的齐立言只跟前妻“通奸”,而只要复婚就会失去快感……

这些看似荒唐的情形,面前都有清晰的理解线索——我认为是“剩余快感”在影响我们的生活,支配我们的精神。

再以我正在读的一部网络小说《重生之一代枭龙》为例,这是一部烂俗的“爽文”小说。

主人公江志浩突然重生到了2000年。在上一世,他的好赌让老婆孩子吃尽了苦头,最终自杀身亡,而这一世他决定痛改前非,让家人过上好生活。重生让他预知发财商机,赌石、买古董、股票投资、房地产买卖……短短时间财富暴增。

《重生之一代枭龙》的情节十分模式化:总是有骄奢淫逸、看不起穷人的富家子来挑事,轻视和侮辱江志浩,江不得不还击,展现出自己的强大势力。《权力巅峰》和《余罪》也是这样的,主人公总是扮演一个“合理合情的执法者”角色。《赘婿》当中同样能看到这类情形:有人欺负赘婿的妻子,赘婿用火枪把他“慢慢”打死。而《重生》比《赘婿》还要夸张,最后,江志浩对凌辱他的人进行了无情清洗,使他人对他发生无尽的恐惧。血洗、灭门的场景写得十分震撼。

显然,这部小说没有宣扬正义,或许伪装宣扬正义,而是深陷“孱弱者也可以凌辱那些凌辱者”的快感幻觉之中。换句话说,希望自己能够像有钱人一样去欺负他人,这种无耻的自卑发明了小说的“爽”。

虽然江志浩低调、正直、勇敢而强势,但是,这团体物的塑造,并非来自品德理想人格的追求,而是来自与“财富”无缘的小人物们的“无能狂怒”:无数次遭遇嫌弃厌憎后形成的“社会性自卑”。

以这部小说为例,我认为现在各色各样的电影、电视、小说等,只是外表上讲伟大的正义和品德,实现的欲望却是“隐秘快感”。我把这种快感称为“剩余快感”。

  “剩余快感:隐秘的行动者”

有趣的是,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是“快感是无耻的”,快感是一种随时可以自我克制的东西,一个有理性的人不能完全依照快感的支配去生活。可时至今日,快感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中十分重要的文化生产动力。

有必要通过弗洛伊德的两个案例来进一步说明。

第一个案例,一个小女孩八岁时在商店遭到性侵,因为年纪小,她并没有什么反响。当她长大意识到这是性侵的时候,弗洛伊德发现,这个女孩通过羞耻而失掉了快感。一件羞耻的事情,女孩儿本应该是以羞耻心来规避它,但是,她把这个事情悄悄转换,把被抚摸置换成了店员对她的讪笑;她将讪笑视为攻击,把性侵隐藏了起来,于是,女孩身体中隐藏着一个被抚摸所发生的隐秘快感。这个故事听起来十分的荒唐,可是它就契合我们的精神事实。

乔希·科恩说,其实在每团体的内心里面都存在着一种“内在他性”,都存在一个不能被理性完全控制的“小人”,这个“小人”顽强地追求快感。就像那个女孩追求性的快感,却不得不戴上羞耻的面具。这样一个案例,让我们意识到,在我们的精神世界里,深藏了一些被驱逐、被压抑、被禁忌的内心快感。

另一个精神剖析的案例则说明,快感带有深刻的文化和政治印记。一个男人在将要死去的父亲床前陪护,医生嘱咐说,如果陪护不慎,父亲就会死掉。结果,这个男人在床前睡着了,父亲就在他睡眠的进程中死了。醒来之后,医生通知他,父亲的死与他睡着无关。

但是,这团体从此陷入一种精神分裂状态:他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寻找同伴,无论是逛商场、上下班还是去洗手间,都要找人陪伴——他在疯狂寻找自己不在场的证据。这是因为他内心有个秘密:从7岁起就有杀死自己父亲的激动,而父亲的死正好实现了这一内心激动。换言之,父亲死了,这既令他悲痛,也竟然让他满足。

于是,他一边努力地向自己证明“我没有杀死父亲”,一边暗示自己,父亲的死是他7岁时被驱逐和压抑的快感的实现。所以,这个男人越是努力证明自己不在现场,才越能够合法性地成为一个“剩余快感的实现者”。

类似的,很多文化现象,外表上有合理合法的解释,可深处却蕴含“剩余快感的支配性”。例如《雷雨》中,儿子跟后母通奸,可能打着热情的旗号,但也是在想象性地实施驱逐父亲的方案——儿子占有父亲的女人,从而占有父亲的位置。这里实现的不也正是在想象中杀死父亲的剩余快感吗?

我把被驱逐、禁忌、压抑的愿望实现的进程称为剩余快感的取得进程。“剩余快感”这个概念不应该仅仅遵循拉康或许齐泽克的意思,还应该回到弗洛伊德那里。

“剩余快感”表达了快感的真正位置:在完成了合情合理的布置之外,隐形存在的剩余物。

再举一个例子,摇滚乐队现场年轻人随着节奏不时地甩头,当歌手振臂一呼的时候,他们跟着合唱,当歌手把话筒伸到他们面前,他们会替歌手唱那些高潮局部。可是,阿多诺没有认识到的是,乐迷对乐手的听从,外表上是爱乐手,实际却是通过乐手实现自己内心的剩余快感。

跑去现场的乐迷期待的,恰恰是一个个完全不可控的瞬间的爆发,例如摔吉他、跳水等;不是要某一首歌毫无走调地演唱,而恰恰是把音乐理性蹂躏得粉碎的狂欢,是剩余快感的那种破坏性、冲击性的力量能够在一个合理合法的场景自由挥洒。

“剩余快感”如何支配我们的文化?

剩余快感在支配着我们的文化,在发明着我们都想不到的生命时刻,那么,它是怎样做到的?

弗洛伊德在《性学三论》中提出了“疾病获益”概念——有些精神病患者不愿从症状当中醒来,是因为症状是一种自我维护与自我拯救。只有躲在症状里,人才干够不再被曾经的创伤伤害,甚至能把伤害的进程转变成快感享受。

我曾用此剖析过现当代的中国武侠小说,包括英雄文学、战争文学,都喜欢夸大中国人的身体能量,尤其喜欢强调与外国人进行身体对立的快乐,比如金庸小说中的著名人物萧峰。如果我们把武侠小说中这种身体的狂想看作是一种社会性的、团体性的精神病症,那么,它体现了中华民族曾经作为“东亚病夫”这一创伤记忆的自我拯救。当代武侠中的武功狂想,乃是民族孱弱境地的想象性自救。

所谓“疾病获益”,指的就是这样的情形:通过狂想来规避创伤。

今天的群众文化,不正处在完全沉溺于症状的享乐进程中吗?我把这种状况称为“享乐沉溺”。

费斯克说,群众文化并不是依照占支配位置的那些人的意志来发明的,而是依照受支配位置的人的愿望发明的。所以,群众文化充溢了对支配性的文化的抵抗。

费斯克向我们出现了一些十分有趣的现象。他对比了玩游戏厅游戏的人和在海滩上冲浪的人。他说,玩游戏的人是通过游戏重新确立权力关系,通过游戏对立现实,可是,冲浪的行动自身却并不是要实现什么,而是不做什么。

冲浪者无论做什么,他真正的快乐在于他做的一切都是似乎没有在做什么,他只是冲浪。费斯克的发现使我们看到了什么是地道享乐的沉溺,它可以让一团体躲在完全不被意义化、文化化、秩序化的身体当中。

这种享乐,也是一种“沉溺于自己症状的享受”,是一种能够把自我完全封锁在身体当中的行为。在今天,我注意到有不少青年人通过对一种症状的沉溺而完成了“地道享乐的沉溺”,他们让自己跟那个充溢了鼓舞、高尚、前进口号的世界,把一切都编织成意义的整体世界截然无关。举个例子,最近流行所谓的废话文学,“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”,“过了今天晚上,可就真的过了今天晚上”。在废话文学里面,我们看到一种把整个时间都凝固在一个永远毫无意义的、什么都不做的状态当中的情形。

废话文学的面前不就是“冲浪者的活动自身”——我在活动,但我什么都没做;因为我什么都没做,我才干够完整地活动,才干够把运动,把大海,把这些所有有意义的东西都隔绝起来,封锁在内心的世界当中。废话文学充溢了对有意义的、有秩序的、逻辑化的、确定性的世界全部隔绝的激动。

恰如剩余价值是资本生产的真正目的,剩余快感的生产,也成为现代社会文化生产的真正目的。

剩余快感让我们沉溺在精神症状的享乐之中,这种被剩余快感所支配的沉溺现象屈指可数,比如很多人喜欢看的穿越小说。主人公只要掌握一点点现代社会里的有用的东西,类似《庆余年》里的狙击枪或许《风轻尘》里的AK47等,有了这些,就可以让整个世界在他面前抬头——这恰恰是穿越故事里隐秘的剩余快感的体现。

在很多女性喜欢的耽改作品当中,我们也看到了一种所谓“芭比娃娃情结”:女性所梦想出来的男性之间的爱恋关系,是一种芭比娃娃式的关系。

有学者认为,芭比娃娃隐含着这样一种激动,通过小女孩的面孔和成年人的身体,实现小孩子“无性的性感”愿望。在这里,芭比娃娃指向了一种可爱、纯真、多样而单纯的控制力。在耽改作品当中,我们看到了女性在男权宰治当中的性困境,用小公主一样的情怀来想象情感规则取代丛林规则的激动——这也是一种剩余快感的体现:芭比娃娃不仅仅表达了女孩子长大后的理想自我,更隐藏了可以掌控成人世界的隐秘激动。

总之,今天的文学不再是象征化、感情化的东西,而是寓言化、症状式的东西。也就是说,支配文学艺术创作的隐秘的力量是剩余快感,而文学作品出现出来的可能是合理合法的合情性,面前实现的却是隐秘的、被驱逐的剩余性激动。

当代文艺正从象征型时段走向寓言型时段。每一个作品都隐藏了自身没有陈说的信息,各种压抑性的意义像幽灵一样在银幕与文字中游荡,快感正在成为生活财富和生命动力,沉溺在偏执和分裂之中才干失掉解脱和抚慰。所以在这些看似混乱的文艺现象的面前,存在着十分清晰的文化逻辑和精神意识。

我们需要一种新的剖析、阐释和反思当代文艺新变的方法,这也是为什么我要用“寓言论批评”来理解当代文艺和生活的原因所在。我在《寓言论批评:当代中国文学与文化研究论纲》这本书当中想要论述的恰恰是正是种种“荒唐性合理”的情形。这种荒唐性的合理,在我看来正是以后群众文化快感逻辑的体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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